西元2000年底在網路上看到一篇介紹門諾醫院院長黃勝雄醫師的文章,說明黃院長到門諾任職的緣由。

     1991年門諾醫院前院長薄柔纜醫師在洛城接受台美基金會的台灣奉獻獎時,他呼籲:「我為台灣奉獻了這一生,我盼望台灣人,尤其是台灣的醫生,也能像我一樣為自己的同胞,尤其是弱小無助的、需要人照顧的花蓮百姓服務,很可惜!台灣的醫生好像覺得到花蓮很遠,到美國比較近,沒有人要去花蓮,倒是很多人跑美國來。

     這段話讓黃勝雄醫師決定放棄在美國的一切,回到花蓮服務。「到花蓮很遠,到美國比較近」,這句話也深深的烙印在我的心裡。

      從前只會偶而捐款給門諾,雖然也有去當志工的想法,但是終日瞎忙又體弱多病的我也不知道還能多做些什麼?於是我主動寫信給門諾基金會,在2001年的農曆春節年假,我可以去當9天的志工。

     透過門諾的社工熱心安排,我第一次接觸門諾基金會重障養護中心。那是個空氣中飄散著消毒水味,總是保持整齊清潔的療養場所。當時裡面住了六十幾位住民,每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悲涼境遇或充滿悔恨的故事,但是相同的是他們此生大概都沒辦法再靠自己的體力走出這個地方。

     當我第一次接觸這些住民,看到有的軀體嚴重扭曲變形,沒有人氣或痛苦絕望的表情有人不時發出恐怖的哀號聲,或是身體散發著令人難忍的異味,連空氣都變得異常沉重。我心裡受到的震撼與驚恐無法形容,卻只能裝作若無其事,試圖對他們有多一點的了解。

         知道他們的際遇與現況,會讓人頓時覺得自己所有的痛苦和委屈,好像都只是無病呻吟而已。

       大部分的住民都是全身癱瘓或是植物人,因著工作意外、交通事故、疾病中風……等,他們的身體不再自由,只有少數人還有清楚的意識,或者還有與人交談的能力。

     每一位住民的背後都有一個極其辛苦或破碎的家庭。照顧這樣的病患,需要龐大的金錢、人力與耐心,而這些都不是一般家庭所承受得起的。還好有門諾這樣的組織伸手扶持,讓這些受苦的家庭在崩潰的邊緣還有一絲喘息的機會,也讓這些住民還能擁有作為人的一點點尊嚴。

     在這裡聽到最多的故事幾乎都是有關酗酒、性侵害、被迫賣淫、生病、被棄養…,有的好像是活在地獄裡的情節,令人難以置信,但說起來雲淡風輕,好像都只是別人的故事而已。

     我只會餵食,和做點小小的雜事,例如折尿袋之類的我最常和能說話的住民聊天,沒有專業技能又笨手笨腳,我不太好意思說自己是志工。

      門諾的社工很細心的安排我有一天可以跟著一位大姊去送便當,那是門諾和縣政府合作,關懷獨居老人的服務。我們開著小貨車挨家挨戶去送午餐,也和他們握握手,聊聊生活的近況。

      這讓我見識到許多獨居老人孤苦的處境,雖然有時我不免也有小人之心,會懷疑他們年輕的時候,是否也有令人唾棄的作為?但是人生的無常又豈是我們可以輕易拿來說嘴的呢?

     其中有一對老夫妻,妻子多年癱瘓在床,需要丈夫終日照料。家居環境殘破髒亂,丈夫不幸也有輕度中風,行動不便,跛著腳還是要靠撿拾資源回收物維生。他們的處境令人同情,沒想到老先生不但沒有哀怨的神情,還熱切的告訴我他很感謝慈濟和門諾給他的幫助,但是他更擔心他的一個鄰居。

    因為這個鄰居去年車禍腳斷了,不良於行,但是他還有幾個小孩要養,有代步車才能出去工作賺錢養小孩,而老先生說他自己只要有一口飯吃就夠了,他努力做資源回收存錢,前幾個月用他所有的積蓄買了一台3萬塊的電動車送給他的鄰居,他計畫還要再存錢幫這位鄰居……。

     天哪!誰是真正行善的人?這位生活在貧苦中的老先生還能惦記著他人的苦難,單純無我的善心善行令我永生難忘。

      門諾基金會重障養護中心裡有個高豪欽高大哥,當時他的病床周圍和天花板貼滿了各式聖經裡的話,他雖臥病在床但仍好學不倦,因復健師、護佐們及志工的幫忙,讓他還有機會閱讀,那個情景引起了我的注意。

      豪欽在民國67年才剛到台玻上班3個月,就因為工作意外,從高處摔下,頸椎受傷,頸部以下癱瘓,當時他才23歲。這一場意外讓他臥床至今32年了。

      一路陪伴他的雙親如今也已老邁,可憐的母親為了照顧他而心力交瘁。在民國88年以前還未送到門諾時,因為要定時幫他翻身而長期睡眠不足,精神崩潰。體力不支與經濟壓力加上看不到希望的未來,讓豪欽母子差點走上絕路。

     他的母親常勸人不要結婚生子,因為豪欽的遭遇讓她覺得她一生的努力都是白費的。豪欽的弟妹也一直都沒成家。

      但是她仍小心翼翼的照顧豪欽,32年來一直讓他保持最整潔的狀態。從小用功讀書的豪欽曾是父母最大的驕傲和盼望,所以當時我看到的豪欽在悲傷絕望中還是很用功的學習。看得出來他很想做些什麼。

     我想起了「潛水鐘與蝴蝶」,作者鮑比曾是法國時尚雜誌ELLE的總編輯,才華洋溢,熱情開朗。44歲時突來的腦幹中風,導致全身癱瘓,不能言語。靠著眨動左眼示意,在友人的協助下,一字一字寫下這本教人沉吟再三的回憶錄。

      鮑比的身體被禁錮,但是心靈是自由的。因為對生命有熱情,為了分享,所以他的創作像春蠶吐絲,到死方盡。

     折翼的天使,還是可以帶給他人幸福,展現自己的價值 。

     我想豪欽當時的處境口述沒問題,只要有人幫忙代筆,他還是可以創作的。於是我鼓勵他閱讀寫作,寫他的人生,他的家人朋友,在門諾遇到的,聽到的故事。文筆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怎麼想,把想法寫下來,如果他有抱怨有建議有感動,也可以透過他的文字傳播,讓和他有相同境遇的人也可以得到關懷和啟發當達官顯要來訪視時,還可以清楚表達弱勢族群需要政府協助的地方。

         在這個過程裡如果可以轉念,讓痛苦昇華,不要只聚焦在自己的不幸,能給他人誠摯的關心和祝福,或許還可以發現上天暗藏在苦難中的禮物。

      2005年復健師正榮特別幫他找到可以用紅外線操作的電腦,指導豪欽上網打字,還建立了自己的部落格,比自認為是電腦山頂洞人的慈母龍還要先進。他可以接觸的世界更寬廣了,但是不知道他的心是否也跟著打開了?

         剛開始他用電腦寫下的文章mail給我,我覺得內容很感人而幫他投稿到報社,沒想到報社編輯卻不相信一個全身癱瘓的人可以親自創作,所以沒有採用。後來我請豪欽親自投稿,他卻一直因為種種不便的理由而沒有實現我知道他很期待文章被肯定,又怕文章沒被採用的失望,我只能不斷鼓勵他,除了他自己願意嘗試,我好像沒辦法幫他什麼。

      在門諾的那幾天,就跟著行政人員上下班的作息,早上上班時間騎著借來的腳踏車沿著花蓮港的海邊去基金會,冬日的朝陽柔和,清風徐徐,令人身心愉快。下班再循原路騎回到海邊的單車步道。這時夕陽斜掛,到海邊散步玩耍或是騎腳踏車的大人小孩都變多了,整個畫面變得很溫馨也很熱鬧。

      雖然一個人,也不會覺得孤單。每天和不同的人事接觸交流,心情激盪過後的平靜,讓我有暫時解脫或頓悟的快樂。

       原來人生就是不斷經歷問題與解決問題的過程。

       花蓮的山海迷人,加上藍天白雲的映襯,風情萬種,令人百看不厭。難怪有人說:「花蓮的土是會黏人的。」

       而假期結束後我還要回到自己原來的生活,繼續用忙碌來掩飾內心深處的恐懼,逃避沒有能力解決的煩惱嗎?

        隨著喜怒哀樂的更迭翻轉,總是看不清楚生命的面貌。想要揭開層層迷霧,還來不及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的當下,旅程就要結束了嗎?

         可以像白雲悠悠,隨風聚散。

        也可以心向陽光,當下,就是安身立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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